第一章守灵不回头-《民间守灵人,十里红妆不回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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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盯着那两千块,喉结滚了滚。爷爷走后,我屋里米缸见底,兜里比脸还干净,欠混子的五十块赌债,人家已经放话,再不还就卸我一根手指。守三夜灵,换两千块,对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来说,不是划算,是救命。

    我抓起钱,往裤腰里一塞,头都没抬:“成,我去。”

    王大壮千恩万谢,临走时脚步都虚,在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发飘:“小七师傅,我娘是横死,夜里……夜里要是有啥动静,你别慌,熬够三夜就成,千万别多想,千万别乱看。”

    我那时候只当他是胆小,安慰了两句,压根没听出他话里藏着的恐惧和心虚。

    灵堂搭在王家老院的堂屋,屋子旧,墙皮脱落,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砖,阴雨天返潮,踩上去又冷又滑。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杉木棺材,板薄得透光,没有棺椁,没有陪葬,连块像样的灵布都没有,供桌上只摆了一碗凉白饭、三碟干巴巴的素菜,还有一盏青瓷长明灯。

    灯是爷爷当年用过的旧物,不知道被王大壮从哪儿淘来的,灯芯细,火苗弱,风从门缝钻进来,灯焰就摇摇晃晃,像一缕随时会被扯断的游魂。

    爷爷早年跟我提过几句守灵的浅规矩,我记了个大概:灵堂之内不穿红、不嬉笑、不打闹、不骂脏字;长明灯一夜不能灭,灯灭魂散,主家倒霉,守灵人折运;夜半有人喊名字,绝不能应;有人拍肩膀,绝不能回头。

    头两夜,太平得过分。只有院外的秋风呜呜刮过,像女人压着嗓子哭,除此之外,连虫鸣、狗叫都稀稀拉拉,安静得反常。我靠在墙角,裹着爷爷留下的旧外套,半睡半醒,心里全是拿到钱后怎么花,先还赌债,再买两斤五花肉,炖得烂烂的,吃个痛快。

    爷爷的临终叮嘱,早被我扔到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直到第三夜,三更。

    乡下老话,三更分阴阳,子时交鬼门,是一夜里阴气最盛、百煞最活的时辰。

    前一秒还在院外呼啸的风,突然一下停了。不是慢慢变小,是戛然而止,整个世界瞬间掉进死静里,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撞在胸腔里,又闷又慌。

    紧接着,我身后,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布鞋,不是胶鞋,是绸缎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轻、软、慢,一步一顿,从院门外,穿过天井,慢慢走进堂屋,停在我背后三尺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股冷意,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天灵盖。不是秋冬的风寒,是坟地底下、死水潭里泡出来的阴寒,带着旧胭脂的淡香、烧透的纸钱灰气,还有一层淡淡的、腐而不臭的泥土腥气。

    我后背的汗毛,瞬间根根竖起,炸得像针。

    爷爷的声音,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响,清晰得像他就站在我耳边:

    “守灵不回头,红衣不近前。”

    我浑身僵住,脖子像灌了铅,死死盯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,连眼珠都不敢转。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里,指甲盖泛白,疼都感觉不到。

    背后那道身影,轻轻抬起手,在我左肩上,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冰凉,柔软,滑腻,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丝绸,贴着衣裳渗进来,冷得我血液都要凝固。

    “小哥,回头看看我呀。”

    声音甜、软、糯,是年轻姑娘的腔调,却没有半分人气,冷得像从百年冰棺里飘出来,一字一句,缠在我耳朵里,甩不掉。

    守灵铁律,夜半拍肩,一回头,三魂去两魂。我咬着牙,牙关打颤,不敢应,不敢动,不敢出一点声。

    那只手,又慢慢移到我右肩,又是轻轻一拍。

    “我等了一百年,就想让人,看一看我的十里红妆。”

    我眼角的余光,猛地扫到一抹刺得人眼睛疼的猩红。

    大红绣金的嫁衣裙摆,拖在青砖地上,金线绣的凤凰纹路,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凤冠垂着珠玉串,流苏擦过我的耳尖,细碎碰撞,叮,叮,轻得吓人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刻,供桌上燃了两夜的长明灯,噗——一声,彻底灭了。

    堂屋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,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。

    恐惧冲垮了所有理智,所有规矩,所有告诫。我绷断了最后一根弦,脑子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,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这一眼,我记了一辈子,刻进骨头里,再也忘不掉。

    半空里,立着一道红衣人影。凤冠霞帔,大红嫁衣缠满缠枝莲与金线凤纹,裙摆从堂屋一直铺到院门外,漫过门槛,漫过土墙,漫过天井,一眼望不到头,是真正的十里红妆。她双脚悬空三寸,不沾尘土,脸藏在凤冠的珍珠帘后,只露一截惨白冰凉的下巴,唇色淡得像纸。

    她抬起一根手指,指尖冰凉,轻轻点在我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你回头了。”

    “破了守灵人的祖律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你是守灵人,我是红妆。”

    “你帮我寻回落入各地的尸骨,昭雪我百年前的活殉沉冤,我保你守灵三夜,无煞无灾,百鬼不侵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红衣无风自动,红绸像活蛇一样,缠上我的手腕,勒得冰凉刺骨。

    “若是不肯帮,或是半途反悔——”

    “十里红妆,夜夜入你梦,夜夜守你床,陪你一辈子,生生死死,都不分开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红衣身影骤然散成一片红雾。

    下一秒,供桌上的长明灯,自己重新燃了起来。火苗不是黄,不是白,是诡异、浓稠的血红色。

    空荡荡的灵堂里,只剩满地散落的红绸细丝,还有我眉心那一点冰凉,用手擦,用衣袖蹭,怎么都抹不掉,像烙了一枚阴印。

    棺木之中,传来清脆的叩击声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咚。

    一声轻,一声重,不急不躁,在死寂的灵堂里,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棺内,用指尖,一下下敲着木板。

    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砖上,浑身冷汗,把里衣浸得透湿,贴在背上,又冷又黏。

    爷爷临终前的两句话,此刻一字一句,重新砸在我心上。

    民间守灵人,十里红妆不回头。

    我回头了。

    从这一刻起,我林七,再也不是那个混吃等死、游手好闲的青溪镇小子。我沾上了阴,结了阴契,惹上了百年冤魂,踏进了爷爷拼了命都不想让我走的路。

    一步踏出,再无回头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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